2007年6月15日,25岁的中国男排主力汤淼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一次友谊赛热身环节摔倒,颈椎第六椎体爆裂性骨折,脊髓完全损伤。 诊断书上四个字就够了——高位截瘫。 胸部以下永久失去知觉,终身轮椅。 从那天算起,到2026年5月,刚好19年。
汤淼这个名字,老排球迷不会陌生。 上海人,身高接近两米,打接应二传,2004到2007年帮上海男排连拿四次全国甲级联赛冠军。 他和沈琼并称"上海双子星",邸安和当国家队主教练时对他说过很重的话——说他的大力跳发球速度快、弧度低,几乎贴着网窜过去,经常直接得分。
他自己也觉得还能往上走。 2008年北京奥运就在眼前,男排那拨人都在憋着一股劲。
然后圣彼得堡那一摔,脊椎碎了。
不是比赛,是热身。 不是对手拦网,是背人跑训练失衡,后脑砸地。 从运动医学的角度讲,C6这个位置一旦完全性脊髓损伤,往下就全断了——不是"伤得很重以后慢慢养",是一次性清零。
出事的时候,他和周苏红结婚不到五个月。
周苏红那个时候是什么处境——女排主力,备战北京奥运,自己训练强度也大到经常晕倒,但人还是在医院和训练营之间两头跑。 她把杭州的婚房装了地暖和软垫,想的是等汤淼转运回去住。
汤淼躺在病床上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。
他找周苏红谈了很多次,核心意思就一个:你不能把我当一辈子项目。 周苏红不同意。 后来两个人商量出一个折中方案——五年之约,五年后汤淼如果还站不起来,再谈分开。
五年到了。
2011年11月,两人办了离婚手续。 汤淼把杭州那套房留给了她。 汤淼的父亲汤和平后来说的话很平实,没有控诉也没有悲情:"周苏红人太好了,我们不能耽搁她。 "
周苏红2013年再婚,丈夫是浙江那边通过排球圈认识的富商曹红璧。 曹红璧知道她的过去,支持她跟汤淼保持联系,甚至主动提出让汤淼当自己女儿的干爹。
离婚之后的关系,外人听着绕,但当事人过得坦荡。 周苏红是臻臻的干妈,汤淼是周苏红女儿的干爹,两家逢年过节走动,汤和平至今管周苏红叫"女儿"。
这里面没有什么戏剧性的"原谅"或"释怀",就是两个成年人把事情做到了他们能力范围内最体面的那一步。
真正需要写的,反而不是这段。
是从出事第一天起,谁留下来了。
汤淼的父母早年就离了婚。 母亲后来改嫁去了外地,出事后来医院看过几次,帮忙理过家务,再往后就是电话问候为主。 这个不需要道德审判——长期照护一个高位截瘫患者,意味着24小时绑定、经济持续流出、体力逐年透支,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。
扛得住的那个人,是父亲汤和平。
汤和平原来在公司做销售部经理,收入稳定。 儿子出事之后,辞了。 没有犹豫,没有"考虑一下"。
高位截瘫最致命的日常风险不是骨折或者感染,是褥疮——屁股和背部长期受压,缺血坏死,烂到骨头里。 预防方法只有一个:每两小时翻一次身。 这意味着汤和平此后的19年,没有一天睡过连续六小时。
凌晨两点翻一次,四点翻一次,六点翻一次。
加上导尿、擦洗、喂食、按摩萎缩的下肢肌肉。 一个大男人,从头学怎么给儿子洗澡、换床单、处理排泄。 这些事在文章里是几个字,在现实里是6000多个日子的凌晨两点。
如今汤和平七十多岁,心脏装过支架,前两年还因为过度疲劳住过一回院。 出院之后,该翻身的照样翻身,该推轮椅出门透气的照样推。
有一次采访里他说过一句没有任何修饰的话:"他就是动不了,又不是做错了什么。 "
汤淼自己这边,也不是躺平等日子的那种"熬"。
右手一点点练回来的。 先是能握筷子,然后是握笔,然后能写整页的字。 2012年,他从上海大学毕业——一个高位截瘫的人坐在轮椅上修完本科学历,每一学期都是把课表往轮椅上一放、父亲推到教学楼门口、他自己摇进去。
他开始画画,后来练书法,偶尔把作品放到网上,有几幅进过慈善拍卖。 不是为了"证明自己坚强",是因为坐轮椅的人每天有大量空白时间,你得找点什么事把手占住,不然脑子容易往暗处走。
2014到2015年左右,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后来的妻子。 对方知道全部情况——知道他一辈子站不起来了,知道聘个全职护工的开销,知道嫁进来等于接受一个现成的照护现场。 她留下了。
2017年4月,女儿汤臻臻出生,试管婴儿,仁济医院做的。 整个过程汤淼自己说过:每一轮检查总有指标不对,跑了好几家医院排查,"但这孩子我们要定了"。
那个名字是他自己想的——"臻",抵达、来到,两个臻就是茂盛地来到。
臻臻2026年9岁,小学三年级,个子窜得快,已经有小姑娘的那种利落劲儿。 放学回家帮爷爷推轮椅,把学校里的事一件件讲给汤淼听。 汤淼坐在那儿听,偶尔插一句"今天数学错哪儿了",偶尔拿手——那只恢复了的上肢——比划一个排球的挥臂轨迹给她看。
他没法陪女儿跑,但每天在那张书桌旁边,他比很多能跑能跳的父亲待的时间都长。
钱的事,说得直白点。
上海排球队当年给队员办的保险,赔付了一笔。 体育系统后来承担了部分医疗费,按月发生活费加部分护理费。 上海市体育发展基金会和中国排球运动发展基金会有过专项资助——2021年那笔十万块,属于其中一个公开记录。
郎平从2007年出事起就跟这家子有往来。 她不是汤淼的直接教练,但排球圈就这么大,而且她人在上海也方便。 隔一阵来看一次,带点营养品,坐下聊聊天,讲讲最近女排的动静。 2024年她发过一条微博,说相比前一次见面,汤淼手臂更壮了、动作幅度更大了。
沈琼和其他老队友也时不时来。
这些东西,与其说是"社会关爱",不如说是这个系统对人用了这么多年之后,起码做到的一点点债务偿还。 汤淼25岁之前拿身体替上海男排和全国联赛拼出来的成绩,和25岁之后这笔照护账,本质上是一件事的两面。
很多人写到这儿会加一句"但命运终究没有打败他"之类的话。
不用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,靠一只右手写字,靠父亲凌晨两点起来帮他翻身,靠九岁的女儿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就开始叽叽喳喳——这就是活着的全部内容。 不是史诗,不是励志模板,就是活法。
他的双腿不会再好了。 这点他知道,他父亲知道,连臻臻都知道。
但早上六点多还是要醒的,因为该做的康复动作不能停;下午画画的纸还摊在桌上;晚上作业本摊开,铅笔屑要削,错题要讲。 日子不会等谁的悲壮表演结束才肯继续走,它一直在走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从赛场换到了这张轮椅周围三尺见方的日常里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